《吕氏春秋》里面还有一个故事，也很有说服力，对周朝之仁德以及对后世历代的人君如何治国，也非常有启示。

武王胜殷，得二虏而问焉，曰：若国有妖乎？一虏对曰：吾国有妖，昼见星而天雨血，此吾国之妖也。一虏对曰：此则妖也，虽然，非其大者也。吾国之妖甚大者，子不听父，弟不听兄，君令不行，此妖之大者也。武王避席再拜之。此非贵虏也，贵其言也。故《易》曰：愬愬，履虎尾，终吉。

——《吕氏春秋·慎大览第三》

周武王推翻殷商后，抓到了两个俘虏，估计这两个俘虏还比较重要，所以武王亲自询问：你们国家是不是有妖怪啊？我们看，《封神榜》也不是纯粹的空穴来风，估计在当时就流传着商纣王宠幸苏妲己的故事了，然后就传说她是九尾狐的化身之类。想来武王也听到这些传说，所以就找这两个俘虏求证一下。其中一个俘虏就说：我国确实是有妖怪，因为“昼见星而天雨血，此吾国之妖也”，突然白天天上的星星都看得一清二楚，然后天上下的雨是红颜色的像血一样，你会怎么想？这是不祥之兆嘛，是国家出妖孽了。但是，另一个俘虏就说：这个妖啊，确实是有这么一回事，但是呢，它还不是大妖怪，只是一些小妖小怪而已。那么，最大的妖怪是什么样的呢？“吾国之妖甚大者，子不听父，弟不听兄，君令不行，此妖之大者也。”这是什么意思？最大的妖怪啊，是整个国家的人心都坏掉了！这就不光是上层的统治者，不是商纣王一个人的问题，而是普通老百姓的人心都坏了！儿子不听父亲的，弟弟不听哥哥的，就没有孝道、没有人伦了；君主的命令没人听了，下级不听上级的话，上级的命令下级也执行了。这个样子，天下不大乱才怪呢！

我们要看到，一个国家真正要亡，一个社会真到了腐朽的时候，那是覆巢之下，岂有完卵！现在社会上层的人老说下面不对，哎呀，现在老百姓不好对付，人心都乱了、都坏了，我们政府人员、公务员再怎么努力，老百姓都看不到。而普通人呢？也只知道抱怨政府，哎呀，现在当官的没一个好人，随便抓几个不用调查，判个十年八年没一个是冤枉的。但是，大家都不愿意看自己的举心动念、行为举止。社会是由每一个人组成的，人人都是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，社会出了问题，不能都去怪别人，都应该反省自己有没有做错。

孔夫子说：“为仁由己，而由人乎哉！”真正要行仁义，只能是自己去行，别人行不行仁义跟自己没关系，更不能强迫别人去行。“一日克己复礼，天下归仁焉”，一个人只要克服自己的私欲，回到礼法所代表的圣贤之道上，那天下的仁义都归于自己一身。二战以后，德国人反思得很深刻。你看那部电影《辛德勒的名单》，讲只要一个人心有救了，整个世界就有救了。世界的罪孽不是某一个人的罪孽，不是某一个阶层的罪孽，是人人都有份，按佛教的说法，这是人类的共业。所以，整个德意志民族都反思，每一个德国人都反思。所以面对任何公共事件，我们都要反省自己的所作所为，不能老是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。

“武王避席再拜之”，武王虽然是在审问俘虏，一听到这个话，马上从席上站起来，向此人礼拜。你看，周天子对俘虏还要行此大礼，可见其胸襟的广大。《吕氏春秋》里面对这一段评价道：“此非贵虏也，贵其言也。故《易》曰：愬愬，履虎尾，终吉。”

这里引用了《易经》履卦的卦辞。天泽履，上乾下兑。兑为正西之卦，西方为金，有萧杀之气，对应在动物身上，有虎之象。乾为天，天泽履，就像从上面一只脚踩下来，正好踩在老虎尾巴上的这种感觉。九四爻辞云：“履虎尾，愬愬，终吉。”指一个人行为做事，就像走路时突然踩到一根老虎尾巴一样。这是什么感觉？愬愬，很紧张、很害怕，老虎会吃人啊！但是，只要你能够像《诗经》上讲的“战战兢兢，如临深渊，如履薄冰”，那么，最终老虎不会吃你，反而会诸事吉祥。尤其是治理国家，越是到了高位，越是要有这种感觉才行。前段时间十八大召开，现在很多官员害怕了，“履虎尾”这一卦，他们恐怕体会得最真切！老虎会不会吃人，就看你以前是趾高气扬、傲慢拔扈，还是如临深渊、如履薄冰！

周武王虽然得了天下，作为一个王朝的开国君主，你看他的行为举止，确实非常谨慎、非常谦卑。我们学习这些经典，也要找到这种自我修养的感觉，从自己的起心动念上、行为举止上，都要培养这种位逾高、德逾谦的品质。